第二十六冊 淞滬會戰六/六
第五節 檢討
第一欵 敵軍
一、憑藉海空優勢,兩棲作戰,收效甚著。
淞滬附近之作戰,因地形與交通關係,敵在江海面保持行動自由,隨時隨地可實施兩棲作戰,憑藉此種作戰有利條件及優越之裝備,不論於局部或全部,均能對我軍實行放胆包圍,如在獅子林、川沙、瀏河間登陸,側擊我上海攻擊軍,最後在全公亭、金山衛登陸,進攻松江、楓涇,截斷滬杭路,威脅我蘇州河右岸陣地,又在濟浦登陸,包圍我嘉定附近部隊,及沿太湖南北對南京之分進合擊,均爲敵人運用外線作戰之有利態勢,而獲得甚大效果。
二、三軍聯合運用良好。
敵在淞滬之作戰,其空軍初期以航艦偵察戰鬥機,後在楊樹浦及寶山城附近前進機場及運用其航空母艦之轟炸機隊,對地面部隊作戰術之支援,其海軍艦隊,初期在長江,黃浦江中,以艦砲直接支援陸軍之作戰,後在杭州灣方面,復機動運送部隊登陸,互本會戰全期間,其陸海空三軍,均能密切聯合運用,充分發揮三軍一體統合戰力。
三、日本軍閥蓄意侵略,作戰準備周到。
近百年來,日寇處心積慮,蓄意侵略我國,以其經濟工業能力發展、製造、存儲各種犀利武器,以謀從事侵略戰爭,固不待言,即在我國依不平等條約所建築之各項建築物,每以軍事爲着眼,構成據點,使我軍短期無法攻佔,以有助其作戰運用之有利,如本會戰初期,我軍對敵海軍司令部之攻擊,當時我軍以缺乏攻堅武器,致屢攻不克,且犧牲甚大,卽其一例。 此外,敵對我京、滬河流交錯沼澤滿佈地區之攻擊,則恆使用特製之橡皮舟、木筏、小汽艇、及水陸兩用戰車等,時能克服河渠沼澤地區運動之困難,達成部隊戰術機動靈活運動之要求,如蘊藻濱、走馬塘、蘇州河之突破,及橫渡崑城湖、太湖向我迂迴攻擊等,均能在短期間將大部隊通過戰場上之河渠,達成其戰術運用上之目的,凡此,均屬其蓄意侵略未雨綢繆從事作戰準備之明證,是堪警惕而資殷鑑者。
四、併用中央突破與包圍攻擊,時獲成功。
敵軍常集中兵力於一點,對我軍陣地實行中央突破,奏功後,續向兩翼席捲,其慣用之方法如下:
初期:對企圖突破地區,先以空軍集中轟炸破壞工事,並亂我軍陣地後方,繼以砲兵集中射擊,澈底破壞我陣地。
中期:於飛機砲兵轟擊完畢後,卽以戰車掩護步兵,開始攻擊前進,此時砲兵延伸彈幕,同時飛機亦在空中盤旋,以阻止我後方部隊之增援。
後期:敵軍突入後,構成突破孔,並向左右席捲,步兵隨後進入,迅卽構築工事。
此種戰法,固可發揮物質上最大威力,惟因兵器與築城之進步,正面防禦强輟性已大爲增加,故其效果並不如包圍攻擊宏偉,如敵在吳淞、楊行、劉行、蘊藻濱、蘇州河等地區戰鬥之正面攻擊,多因我軍强輟抵抗而遭頓挫,且犧牲甚鉅,然每行包圍,往往獲致成功。
五、攻擊點與攻擊時機之選定,頗符原則。
敵對攻擊點之選擇,每擇定我陣地薄弱部份,或最感痛苦方面;攻擊時機,每擇我軍交替期間,實例如左: 攻擊點——敵以我兵團接合部或我軍側翼爲攻擊點,例如對三官堂附近、楊木橋附近及蘊藻濱南岸、黑大黃宅附近之攻擊,均係我兵團之接合部,並通常於實施攻擊時,以一部攻擊我側背,使我軍翼側感受性特大,每獲勝果。
二攻擊時機——每乘我部隊交代形成弱點時,以行攻擊,例如金山衛之登陸是也。
六、對國力戰力判斷錯誤,戰略上逐次使用兵力。
敵原計畫以十數個師團在華北擊滅我野戰軍,以一部在上海牽制我主力軍北上,並威脅我首都,圖在三個月內結束戰事,其對淞滬地區之國軍戰力,估計過低,致在戰略運用上,逐次使用兵力,上海一隅,耗時三月餘始行攻克,且先後使用兵力達十九個師團以上,連同在華北使用之十餘個師團,則當時已超過其全國第一線精兵之數量,如初期卽以此大部兵力,使用於華北地區,則戰局之演變,及我軍所遭受之損害,自當改觀。
七、戰術運用上有時過於呆板。
敵在本會戰中,與我在沼澤地區作陣地戰,爲時將達三個月,其兵力疲憊,散佈膠着,致當我蘇州河右岸大軍撤退時,未能迅速編成追擊隊,向我後方重要道路之要點追擊,僅仍以其慣用之包圍手段,以一部在我左右翼施行包圍,以圖殲滅我大軍於戰場,實過於迂緩,而使我軍仍得向蘇皖邊境退却,如當時敵能以有力追擊隊,向我退却道路之要點猛進窮追,則在當時情形下,我之困難或更爲增加。
第二款 我軍
在政略上所獲得之價值甚大。
淞滬會戰,爲我中華民族對狂妄侵略之敵作最偉大最壯烈奮戰之一幕,對外充分暴露敵人侵略之野心,表現我民族自衛力與抗戰決心,促進國際間同情與主持正義、對內喚起全國國民之自覺,促進精誠團結,固鞏抗戰基礎,故淞滬會戰在政略上實有重大之價值,或以爲我國作戰方針,既爲長期抗戰,而敵人之戰略又利在速戰速決,且上海附近敵人增援容易,陸海空三軍機動聯合運用便利,是以我軍似不應以戰略遷就政略,以强大精銳國軍與敵逐角,消耗於上海一隅,殊不知上海爲我國經濟中心,列强商務所在,國際關係錯綜,國民心理上重視,不有激烈之爭奪,殊難啓迪友邦人士深刻之認識,揭開敵方侵略之猙獰面目,激發國民信賴政府,支持長期抗戰,因此經四月奮戰之結果,我軍雖云犧牲慘重,但忠勇烈士之熱血,已洗清國際間模糊觀念,確定敵人侵略之罪惡,形成外交上有利態勢,獲得各友邦精神與物質之援助,喚起國內民衆,認清敵人之兇暴,咸感亡國之禍,迫在眉睫,非共同團結,擁護政府,不足以言救亡圖存,長期抗戰勝利之基礎,亦由此奠定也。
二、戰略指導適切。
華北平原,不利於劣勢裝備部隊對優勢裝備部隊之作戰,故我毅然以主力,使用於長江方面,誘致敵人在淞滬河渠沼澤地區與我作戰,使其精銳部隊,不易發揮其機動力及重火器之威力,我則利用特殊地形,採用持久戰略,消耗敵人戰力甚鉅,爭得四個月之時間,不爲敵所強迫而決戰,使我持久作戰之能力,能繼續不斷發揮,打破敵速戰速決戰略之迷夢,實爲我戰略適切運用之成功。
三、充分發揚民族正氣、革命魂、與軍人魂之精神。
會戰中,我全軍將土,以血肉之軀,力抗强敵,負傷不退,被圍不降,數日缺乏休息與給養而不餒,只知命令尊嚴與責任之重大,力行上級所賦與任務,前仆後繼,浴血捐生,誓與陣地共存亡而無反顧,充分發揚只見一義、不見生死之民族正氣,與我革命魂、軍人魂之精神。
四、初期攻勢,未能澈底集中兵力形成重點。
會戰初,我爲求立於主動地位,企圖掃蕩留滬敵軍,以第八十七、第八十八師、獨立第二十旅及保安總團,向上海之敵取積極之攻擊,最初攻擊重點,指向虹口公園,是時敵上海之陸戰隊,經被我包圍,然當時我方因感兵力不夠分配,乃計畫以第三十六、第九十八兩師加入攻擊,同時改變重點,指向匯山碼頭,企圖中央突破,將敵截爲兩段,再向兩方席捲而殲滅之,嗣因種種關係,未能依照預定計畫,不待第九十八師之到達,卽行攻擊,我第三十六師之一旅曾一度進出匯山碼頭,卒因缺乏重砲,未能澈底破壞敵人之築城地帶,以及無充分兵力不能擴張戰果,倘當時節約杭州灣及浦東之兵力,澈底集中絕對優勢兵力任重點方面之攻擊,則該方面之戰鬥,定可獲得所期望之效果,開戰初期,敵決無餘力進出浦東及杭州灣。
五、作戰初期,對長江沿岸之兵力部署欠適當。
八月二十二日,敵增援軍以主力於獅子林、瀾河口間,以一部於張華濱附近强行登陸,企圖威脅我攻擊軍之側背,是時,我方對寶山、瀾河方面沿江之兵力配備,既已單薄,而新到之第六十七師與第十一師,又遠置於崑山、吳縣,當時我雖以在吳福線之第十一師及在劉行、寶山方面之第九十八師,轉向獅子林、川沙口方面之敵攻擊,更以在崑山、吳縣附近集結之第六十七師,用汽車輸送急向羅店前進,並急調向常福線前進之第十四師,向太倉、羅店方面前進,以求會殲敵軍,然終因我各該部隊,限於交通輸送,及趕到戰場,敵主力已登陸成功,因而未能乘敵登陸後部署未定時,予以殲滅,致遺失戰機。 六、蘊藻濱南岸之轉移,攻勢失策。
當敵突破蘊藻濱沿岸戰鬥正烈之際,正爲我第二十一集團軍第一七一、第一七四、第一七六等師陸續向上海輸送之時,當時我軍爲求乘敵攻擊疲憊予以猛烈攻擊,以求擊破渡過蘊藻濱南岸之敵,並進而恢復劉行,乘勝迫敵江邊而殲滅之,因卽以剛到之第二十一集團軍由蘊藻濱出擊,更由左翼抽調第九十八師,及正在整理之第六十六軍加入,於十月二十日晚開始總攻,經三日之激戰,終因該集團軍各部隊,限於運輸不能預期集中,且新兵過多,缺乏戰鬥經驗,兼之敵空軍不斷向我轟炸,故一經接觸,卽形混亂,以致原陣地亦無法維持,如當時以第二十一集團軍在走馬塘之沿線拒止敵人,則所能爭取之時間,當可較多,並可減少我軍之犧牲,故基於當時之狀況,及敵我兩軍戰力之比較,是時我軍之轉移攻擊,實爲失策。
七、陣地戰後期勉力支持之失策。
當敵突破我蘊藻濱沿岸陣地後,我第九、第二十一集團軍之轉移攻勢無成果,且損失極大,增援已窮,此時如能主動轉移新陣地,以策後圖,自屬至當,然當時我軍仍爲勉力支持,及至部隊混亂,戰線動搖時,始行被迫退却,不能作整然而有計畫之轉移,實爲失策。
八、國防工事未能堅確佔領之失策。
國軍轉移陣地時期,自松江、楓涇相繼失陷,滬、杭交通阻絕,以致蘇州河右岸我十餘萬大軍,被迫轉向崑山、吳縣方面撤退,道路擁塞,秩序紀律均難維持,且我京滬間國防工事,缺乏有計畫之管理及引導進入陣地之幕僚,除原有之永久工事外,野戰工事甚少,且未控制部隊以任收容,致良好陣地未能發揮最高價值,殊爲可惜,因而影響太湖兩側地區旣設國防工事,未能堅確佔領,卽爲敵軍擊破。 九、保衛南京,佔領背水陣,似欠適當。
南京爲我國都,就政治因素言之,自不宜輕易放棄,然就戰略地形兩者言之,該地背水孤立,似無固守之必要與可能,當時我以十餘師精銳部隊,擔任該城守備,在部署上,於河川灣曲之囊底佔領背水陣,似欠適當,致未及一週,卽告陷落,蒙受重大損失。
十、後方對前方未有適當之協調與支援。
戰時後方對於前方作戰部隊之協調與支援,至爲重要,部隊之作戰,如缺乏圓滑之糧彈補給,與傷患之妥善後送醫療,暨戰地遺留武器器材之收集處理,對作戰部隊戰力士氣之保持,與後方社會秩序之維護,均有莫大影響,本會戰前方與後方之協調合作,殊欠週到,以致影響作戰甚大,例如當我軍攻擊時,因受敵海空軍之轟擊,部隊損失甚大,其所遺留在戰地之武器,事前均未注意收集,致參戰部隊,在短期內卽喪失戰鬥力。又當我軍轉移陣地時,通信連絡,時告斷絕,不能協同動作,致遭意外之損失,而沿途及各處所遺留之糧秣、彈藥、武器、器材、油料等補給品甚多,事前,後方機構旣無充分準備,臨事,又乏妥善應變處置,致使我軍蒙受最大損失。
十一、部隊機動遲滯,失去戰機。
戰機係由空間時間之交互作用而成,捕捉戰機,固有賴於指揮官之慧眼,然圓滿之實施,則繫於軍隊之機動力,否則殊難達成任務,例如本會戰初期,我軍未能集中兵力,將虹口、楊樹浦之敵殲滅,又當敵增援部隊在獅子林、灑河口間登陸,復未能乘敵立足未穩,予以擊滅,均爲我軍機動遲鈍,致失去戰機,而遭敗績,機動力之發揮,固有賴交通工具之充分整備,與乎調配運用之敝活,而軍隊本身之素質與訓練,亦有極大關係,凡此均足爲吾人之資鑑。
十二、缺少控置戰略預備隊,致作戰運用,缺乏活力與彈性。
戰略預備隊之本質,就積極言,主任擴張戰果,就消極言,則爲應付不意之緊急情況,在本會戰中,因我軍係逐次增加,且動員運輸,均較遲緩,致缺少控制戰略預備隊,故在積極方面,未能捕捉好機,在消極方面,亦不能挽回危局,使作戰運用,缺乏活力與彈性。
十三、陣地編成與兵力配備,均缺乏輒強性。
本會戰陣地戰時期,我軍一般陣地編成,多沿用舊式之一線配備,而無縱深疏散配置。又兵力配備亦未能充分形成重點,全線力量,幾爲平均分配,致處處薄弱,故對敵之主攻,既不能予以抑制,對敵之薄弱部,又不能相機予以進擊,使戰鬥缺乏輒强彈性。
十四、分割部隊建制與逐次使用兵力,爲各級指揮官之通病。
保持部隊建制,對軍隊士氣團結與指揮運用,均屬有利,又兵力亦以集中使用於所欲決戰方面爲原則,在本會戰中,我各級級指官,均犯分割部隊建制及逐次使用兵力之弊病。
十五、逆襲時機與方向之選定欠當。
防禦之要領,在利用火力與逆襲以壓倒殲滅敵人,而逆襲最緊要者,卽逆襲時機與逆襲方向之決定,在本會戰中,我軍對逆襲時機,一般失之過遲,就實戰經驗,在敵突入我軍陣地三小時後,其工事之構築與兵力配備業已就緒,此時施行逆襲,已不易成功,故對逆覆之實施,應乘敵侵入我軍陣地立足未穩之頃間,斷然以預備隊施行之,以恢復原有陣地,實爲至要,同時我軍施行逆襲之方向,通常多由正面衝擊,致時遭敵砲兵及戰車狙擊而頓挫,今後對目標選定,似宜注意。
十六、軍種兵種協同作戰,素養欠缺。
軍種兵種協同作戰,因平時缺乏訓練,較之敵軍大有遜色,其中尤以步砲步戰等之協同,與乎陸空軍之協同,至爲不良,此實爲我軍事教育應改造之點。 十七、地區指揮官,着眼全局與獨斷專行之精神不夠。
兵團愈大,各級指揮官獨斷專行之時機愈多,尤以戰線擴大,交通通信困難之時爲然,故地區指揮官,於作戰期中,必須着眼全局,考慮自己所負任務,本上級指揮官所授之意圖,對不意之情況,而作適當之處置,在本會戰中,敵在金山衛登陸時,如附近各部隊能予以適時果敢之攻擊,則敵之登陸行動,必遭受打擊而遲滯,或竟不能成功,此對我軍前後從容轉進時間之獲得,將有莫大之裨益。
十八、對次要海岸防禦,採直接配備,似屬欠妥。
以少數兵力對遼闊之海岸,以行防禦,如採後退配備,控制强大預備部隊,似較易於達成防禦之目的,本會戰中,我杭州灣各部隊之配備,多採一線式直接配備,致處處設防,處處薄弱,似屬欠當。
十九、搜索警戒欠週,致敵情常難明確。
各部隊對於警戒極爲懈怠,對搜索亦欠確實,致敵情常不明瞭,因而戰鬥部署,難期適當,須知警戒週密,方能祕密企圖,確保部隊之安全,搜索確實方能判明敵情,藉爲指導之基礎,倘兩者俱缺,何啻盲人騎瞎馬,危險孰甚。
二十、重要作戰史料之缺漏。
自蘊藻濱被突破後,第十九集團軍右翼作戰最激烈之部隊及右翼作戰軍在杭州灣之守備部隊與在轉進期間第九、第十九集團軍之所屬各部隊,因犧牲過於慘重,致史料亦蕩然無存,因此在轉進戰鬥經過中,僅見有上階層之計劃部署命令,而各該部隊之轉進經過甚少提及,此爲本會戰戰史之最缺憾者。